观点

哲学思想与部落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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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Tribulaciones),该立体装置位于法国的马拉科夫,由涂鸦和模板印刷艺 术家塞尔(Sir)与外号“海报狂人”的画家艾瓦兹-南姆合作完成,作品旨在质疑关于移民和边境的概念。
移民危机触到了部落主义孤立思想的痛处,究其根源,可以追溯到苏莱曼·贝希尔·迪亚涅指出的“人性危机”。迪亚涅将带领我们踏上一条哲学思辨之旅,沿着柏格森的思想脉络,反思当今的种种问题。

苏莱曼 • 贝希尔 • 迪亚涅

我们对于人性的认识陷入了危机,唯有哲学可以、而且必须协助我们想清楚这个问题。人性危机到底指的是什么?2016年4月30日,时任环保基金会主席、尚未出任法国环境部长的尼古拉·于洛(Nicolas Hulot,2017年5月就任法国环境部长)在法国《世界报》(Le Monde)上提出了这个问题:“在移民问题上,我们的人性何在?”

我认为提出这个问题的方式十分重要,因为它让我们清楚地看到,这场“二战”以来规模空前的“移民危机”的背后潜藏着的正是孤立主义思想,正是这种思想让我们对人性中的规则与道德感提出质疑。

我们必须集体对移民问题进行反思,它象征着人类的苦难,也映射出民粹主义的兴起。我倾向于使用“种族—民族主义”或者“部落主义”这个词,因为我认为“民粹主义”这种通行的说法还不足以阐释今时今日的景象。

参与极右翼组织“Génération Identitaire”的欧洲青年曾经租下一条船,这艘船将移民与种族—民族主义者之间的这种碰撞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些青年驾驶着这条船在地中海上拦截搭载移民的渡船和试图协助移民的非政府组织的船只,人们不禁忧心,他们是否想要撞沉这些船。另一方面,突尼斯渔民反对他们眼中的“种族主义船只”驶入本国港口停靠加油。

我们可以看到,在世界各地依附种族—民族主义兴起之势上台掌权的政党和个人,都将移民妖魔化。他们号召选民联合起来,结成国民阵线,反对移民入境。荷兰——人类历史与哲学史上宽容与人文精神的摇篮——险些被这种思想所左右。

部落本性的原始天性

要探究部落观念究竟为什么如此强大,我们需要对哲学,特别是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的哲学思想进行分析。我们由此得知,断然拒绝听取于洛的质问,是源于对“普遍人性”的否认,而热情好客正是以此为基础。

那么,是否存在普遍人性呢?普遍人性的确存在,柏格森称之为“开放的灵魂”,这也是他在《道德与宗教的两个起源》(巴黎,1932年)中阐述的核心思想。

这位法国哲学家在他的著作中指出,对某一部落的归属感来自人们内心的本性。正因为是本性,因此无需追问其起源或本质,只需承认其存在,承认这是人类的天性使然。

部落政策和种族—民族主义口号正是以此为题,大做文章。因此,也就可以想见,这类政策披上常识的外衣,将自己伪装得平易近人,清晰明确。相比之下,打开国门、接纳他人,这些被指责为“政治正确”的政策则要复杂难懂得多。这使得部落本性的原始天性化身为至高无上的真理。我看到的是同一肤色、同一宗教的相类相从者构成的亲密圈子。甚至有人建议,对于寻求庇护者,不妨根据其宗教信仰逐一分类!

若要用“人性”等抽象概念来描述这一现象,只能称之为乌合之众。要注入性质各异的人情人性,方能形成一个群体。我们不能就此简单地断定,人性发轫于从属关系,然后不断拓展蔓延。简而言之,不能将部落的本性夸大为人性的本性。


2014 年,一位寻求庇护者,在意大利卡尔塔尼塞塔的皮昂德拉戈(寻求庇护者的住宿中心)的院子里喂鸽子。

超越本性,开放灵魂

由此可见,我们必须超越本性,找寻到我们自己,才能触及人性、自我和他人。那么问题就来了——正如柏格森所述:“我们对于父母和同胞的爱是自然而直接的,人类之爱则是间接的,是后天习得的。”既然部落天成,那么该如何开放我们的灵魂?该如何把握住与直接性无关的这种力量?换言之,自然将我们置于部落构建的社群之内,尊奉部落的道德,与其他部落对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如何反抗自然的意志,实现更高层次的理念?柏格森认为这是可以实现的,因为人类天生就能“欺骗”部落共有的天性,借助智慧的力量,“从社会团结,走向人类博爱”。

我们通过宗教(切勿忘记,宗教一词的词源之一使其具有多种相关含义)和智慧(表现为哲学理性),领悟到人类博爱的意义。因此,也就有了两条途径可以超越直觉,开放自我——一是宗教,是“信仰上帝”以爱人类的谆谆教诲;二是理性,“芸芸众生通过理性的纽带息息相关”,“哲人借助理性的光辉,指引我们认清人类,让我们看到人类不屈的尊严,这是所有人必须尊重的权利”。人类的爱,绝非本性那般未经雕琢,但无疑是至高无上的。我们在善意的举动和哲学思辨中都可以体味到此种来自于人类的爱。柏格森再次告诫我们,这不同于按部就班地从家庭逐级扩展到国家,我们需要一次飞跃,才能到达理想的彼岸。

“开放的灵魂”正是实现这次飞跃的基本原则。与之相反的是萎缩的、封闭的灵魂,对于后者而言,爱意味着仇恨敌人,人性意味着以自我为中心,只关注身边的事情。这种思想本身就很成问题,已然超出了人类可以承受之重,我们显然不能借此来解决当今世界的所有问题。

面对这种萎缩的灵魂和虚伪的现实,我在内心深处看到了开放的灵魂,是它将鲜活的人性呈现在我眼前,我甚至能够触碰到它,是它让我能够欣欣然与异族为邻为伴。我也由此认识到,正如柏格森所言,我们必须努力成长,方得为人。换言之,我们必须在内心深处不断滋养开放的灵魂,听从它的感召,以人性的光辉和好客的天性来应对这场难民危机。

苏莱曼·贝希尔·迪亚涅(塞内加尔) 

哲学家和数理逻辑史学家,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曾发表关于逻辑史、哲学史、伊斯兰和非洲社会及文化的多部专著,因其杰出工作荣膺2011年爱德华·格利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