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

曼德拉在罗本岛监狱中读到的唯一杂志——《信使》创刊7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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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人国民大会主席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费德里科·马约尔(Federico Mayor,1987—1999年)于1993年10月14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
© UNESCO

“种族隔离是最卑鄙无耻的现代奴隶制形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展开了有耐心、顽强而坚韧的行动,与南非黑人斗争相互呼应,后者表现出反抗暴政的勇气,表明他们已经走出恐惧,重拾希望。国际社会要恪守原则,就必须行动起来,坚定地采取行动,确保这团希望的火焰不会熄灭。”当时的南非还是种族隔离制度下的极权国家,在其狱警的严密监视下,罗本岛监狱第466/64号囚犯——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在《信使》杂志上读到了以上这一段文字。

安纳尔·卡萨姆

1964年,纳尔逊·曼德拉和一批政治犯被判处终身监禁。在入狱的最初几年里,他们的精神和文化生活如同罗本岛的土地一样贫瘠荒芜,这是监狱当局故意为之。他们禁止囚犯看报,连当地报纸也不行。曼德拉在自传《漫漫自由路》(Long Walk to Freedom,1994年)中写道:“狱方当局全面封锁各种消息,他们不希望我们知道任何可能提高士气的事,也不希望我们知道外面仍有人在想着我们。”

不过,囚犯可以申请学习高中和大学课程,也可以订购学习所需的书籍。监狱当局允许会计学和经济学等教材进入监狱,一同获准的还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信使》。曾经有一段时间,这本杂志定期从巴黎送抵罗本岛。

大多数狱警说南非荷兰语,他们显然认为《信使》对于这班囚犯来说只是一本消遣读物。于是囚犯们白天在采石场砸石头,晚上回各自牢房阅读《信使》上“无伤大雅”的内容。

1996年9月,时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费德里科·马约尔(Federico Mayor)对新兴民主国家南非进行了正式访问。在此期间,曼德拉总统在比勒陀利亚的总统府联合大厦里,向马约尔讲述了这段往事。

曼德拉总统说道,他和难友们都很爱读《信使》,这本杂志让他们了解到许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主题,比如文化多样性、人类共同遗产、非洲历史、发展教育,等等。在种族主义的辞典里,是找不到这些主题的,更不用说在与世隔绝的罗本岛上了。

纳尔逊·曼德拉热切地告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通过阅读《信使》,他仿佛看到了外面真实世界的近况。

费德里科·马约尔总干事出访南非时,我有幸陪同在侧。听了总统的这番话,我不禁在心中暗暗揣摩其中的意味。《信使》,顾名思义,犹如一只信鸽定期从巴黎飞往南大西洋中部的一座荒岛,为身处种族隔离制度下的极权国家、受到严密监视的曼德拉和他的难友们带去五大洲的消息和思想。知识和思想在必要时也会长出翅膀。

种族隔离:无处可逃

罗本岛是南非的恶魔岛,岛上的监狱里关押着因触犯普通法而被判处终身监禁的黑人罪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反抗种族隔离的斗争进行得如火如荼,种族主义政府将其最畏惧的政敌送往罗本岛监狱,终身监禁。事实上,南非本土就是一座硕大无比的监狱,而罗本岛不过是一座狱中之狱。南非的少数白人定居者沉醉在种族优越感中,蔑视土著民众。种族主义法律笼罩着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的方方面面,刻意压制和诋毁占人口多数的黑人,以维护那些处处享有特权的少数白人的利益。

统治阶层声称此举旨在维护和散播“欧洲价值观”,这倒是符合他们自封的“教化”非洲的使命。然而具颇为讽刺的是,他们自己却完全不了解这些价值观,不了解欧洲人曾经为之奋斗了数百年的自由、平等、民主、博爱等概念。

事实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整个联合国系统都诞生于这样一场斗争。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反抗纳粹种族主义的战争致使生灵涂炭,全世界如临深渊。1945年,人们终于吸取了教训,世界各国“从此不再”允许如此惨祸的发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员国决心“于人之思想中筑起保卫和平之屏障”(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宪章》),并为此从各个方面分享和增进人类知识,特别是通过教育、科学和文化领域。

但种族隔离政权学到的是另一条教训,并选择了相反的做法——主张隔离、排斥、剥夺、羞辱和暴力。对于那些敢于质疑和挑战这种落后思想的公民,等待他们的则是终身流放。

在罗本岛上读到关于种族主义的文章

1968年,英国社会学家、教育学家约翰·雷克斯(John Rex)曾经撰文论述种族主义问题:“当今世界最触目惊心的种族主义,是南非政府奉行的种族隔离制度。种族隔离绝非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是切实努力为所有种族提供平等但独立的设施;而是白人为求一己之利而实施的隔离,并以牺牲黑人和有色人种的利益为代价。”(《种族主义的阴影无处不在》)我可以想象,当曼德拉和他身边的自由斗士们读到这篇文章时,脸上一定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1976年,南非学生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射杀,这次索韦托事件成为反种族隔离斗争的分水岭。《班图教育法》禁止在黑人学校教授英语、科学和数学课程,年轻一代的反种族隔离斗士被这部丑陋的法律所激怒,他们从此走上街头,进行抗议。此次事件还让世界各国看清楚,种族主义政府只会使用野蛮暴力,即便是面对手无寸铁的学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策略可言。至此,南非遭到国际社会的一致鄙视,所有人(哪怕不是所有政府)都对其避之不及。

次年11月,《信使》推出了一期南非种族主义问题特刊—— 《反抗种族主义的南非》,开篇这样写道:“种族隔离是最卑鄙无耻的现代奴隶制形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展开了有耐心、顽强而坚韧的行动,与南非黑人斗争相互呼应,后者表现出反抗暴政的勇气,表明他们已经走出恐惧,重拾希望。国际社会要恪守原则,就必须行动起来,坚定地采取行动,确保这团希望的火焰不会熄灭。”

这一期杂志可能没有获准进入罗本岛,但这场斗争在当时已经受到全世界的关注。比勒陀利亚的某些领导人渐渐认识到,他们迟早会需要曼德拉。

时光荏苒,曼德拉和他领导的事业逐步发展壮大,而种族隔离政权对于本国黑人和非洲邻国依然延续着破坏和暴力的做法。

1982年,曼德拉终于结束了多年的岛上监禁。他被押回大陆,关入开普敦的波尔斯摩尔监狱,继而遭到软禁,被关在开普敦郊外维克托·韦斯特监狱中一间相对“舒适”的小屋里,直到1990年才被释放。用曼德拉自己的话说,他在此期间每天要花上几个小时“与敌人交谈”。他与那些相对明智和懂得变通的政府官员进行对话和讨论,力图让他们明白,国家暴力和军事行动无法平息日益动荡的国内局势,国际社会等各方要求的变革的压力,必须通过政治途径来解决。

不可阻挡的那一天终于来临了。1990年2月11日,曼德拉走出了监狱大门,短短数日便成为南非的精神领袖。对于一个被流放了将近30年,就连公开发表他的名字、照片和言论都属于犯罪的人来说,这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成就!1994年5月,在与德克勒克政府进行了四年艰难谈判之后,曼德拉当选为新南非的第一任总统。这是一个种族平等的民主社会,昔日的压迫者与数百年来受他们欺凌羞辱的大多数人实现了和平相处。

曼德拉的“一万天”

曼德拉在监狱里度过了27年,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就这样被无情剥夺,他的缺席也给家人造成了难以承受的损失。代价不可否认亦难以估量。但用曼德拉自己的话说,可以用另一个尺度来衡量他的狱中“一万天”——他用这段时间说服种族主义者打破自身的思想和文化桎梏,说服他们认识到,要让南非成为一个文明国家,最终标准是所有南非人(无论肤色或信仰如何)都享有自由和尊严。

非洲的“白人部族”是幸运的,曼德拉苦苦坚守多年,就是为了以和平而耐心的方式引导他们解开心锁,打消他们关于隔绝和优越感的妄念,回归这片属于所有人、再没有人会因肤色而被驱逐的土地。

1999年,罗本岛成为第一个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南非景观。如能为那些增进和提升人类集体良知的人也列出一份世界遗产名录的话,纳尔逊·曼德拉将当之无愧占据一席。

 

纳尔逊·曼德拉生于1918718日,《信使》杂志谨以此文纪念曼德拉百年诞辰。

 

扩展阅读:“向曼德拉致敬”及《信使》杂志反对种族主义和南非种族隔离制度专刊

 

安纳尔·卡萨姆

安纳尔·卡萨姆(坦桑尼亚) 于1993—1996年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南非特别计划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