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view

专访阿克萨米贾:“危机时期,人际关系的品质至关重要”

16/04/2020
03 - Good Health & Well Being
16 - Peace, Justice and Strong Institutions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沙迦阿拉伯文化奖评委会成员阿克萨米贾(Azra Akšamija)博士(上图左)与我们分享了她在当前新冠疫情期间的个人经历。在她的社区的支持下,她发起了“联合口罩”(Co-Mask)全球倡议,以激励人们自制口罩,并通过这一方式传播希望、人道和团结精神以及有效的卫生措施。

当前复杂的新冠疫情给你带来了哪些积极和消极影响?

在新冠疫情爆发之初,我和其他人一样非常担心。我的家人、朋友、学生和许多其他人的安危令我牵挂。作为一个萨拉热窝人,这场危机也唤醒了我对1990年代巴尔干战争的记忆:当时,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受到社会、政治和经济体系崩溃的影响。我知道生活在集体灾难时期意味着什么。因此,我曾对这一流行病可能对整个世界产生的影响感到恐惧。

但是,关于波斯尼亚战争的记忆也让我意识到,在威胁人类生存的危机时期,人际关系的品质至关重要,比如团结、同情和善良。世界各地涌现的善举令人振奋——从年轻人替老年人购买杂货以保护他们免受感染,到人们千方百计为应急响应人员生产个人防护用品(PPE),再到为失业者举办筹款运动——我们可以看出,除了囤积食物和消毒剂或从口罩和呼吸机中牟取暴利,像新冠疫情这样的生存危机彰显了人性中最美好的一面。尽管我们正在经历一段艰难的时期,但我相信个人和集体都将在这场危机中有所成长,相信我们可以把这场危机看作是创造一个更美好世界的机会。

你能为我们介绍一下“联合口罩”倡议的详情及其发起的经过吗?

“联合口罩”是我发起的一个全球合作项目,旨在生产织物口罩,以在这一危机时期传播希望、人道主义和卫生措施。该项目以多种语言提供指导,让人们无需缝纫机即可在家中自制口罩。我们希望鼓励世界各地的人们为他们的家人、朋友和社区制作口罩,以倡导自我隔离、卫生习惯和真挚的人际交往。戴口罩和自我隔离可以保护他人。这些口罩上印着亲吻的嘴唇和微笑的胡子等图案,它们是希望与爱的象征。

“联合口罩”倡议诞生于新冠疫情爆发之初,当时公众对该病毒缺乏认识,而各国政府刚刚开始倡导“保持社交距离”。许多人直接忽略了这些安全建议。还有许多人开始恐慌,甚至不敢与路人眼神接触。针对亚洲人的种族主义行为增多。“保持社交距离”的概念被扭曲成了“社会异化”,而不是为了保护集体的健康做出贡献。

在经历了许多个不眠之夜后,一天早晨,我醒来时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危机时期,我能发挥什么作用?我家里有一台缝纫机,于是我动手制作了两个亲吻和微笑口罩的原型。我编写了简单的手工缝纫指南,并向麻省理工学院(MIT)建筑与规划学院的同仁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邀请同事、学生和校友与我一起开发这个项目。我获得的支持大大超乎我的意料。许多人开始将口罩制作指南翻译成自己的母语,向家人和朋友寻求帮助,鼓励他人制作口罩,提高人们的认识。这一合作项目在麻省理工学院之外迅速发展起来,可以说,它已经扩散到了世界各地。

“我支持这一倡议,因为我相信作为从业者,我们有责任提高那些无法获取准确信息和资源的人的认识,并找到低成本的解决方案。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不断地在工作中体现出积极的人文精神。我们带着爱与团结从事这项工作,希望我们的项目能让有些地方的有些人得到更多保护。”

——阿尔沙班(Amani Alshaaban)参与了口罩制作指南的阿拉伯文翻译并在约旦传播了这份指南;他是一名建筑师和城市发展规划师,也是“快速思考:新冠疫情的城市集体对策”倡议的联合发起人。

教科文组织十分重视受这场危机影响的最弱势群体。本组织正在各层级促进对话、包容、团结和宽容。你对这一呼吁有何看法?

教科文组织的工作与我们的倡议有密切的联系,从我们运行项目的方式到口罩制作指南和设计本身。“联合口罩”倡议现在由一群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个人运行,他们彼此并不认识,却能够开展跨国合作,以解决共同的关切。我们希望让人们认识到感染新冠病毒的风险,以及保持社交距离和自我隔离的必要性,同时提倡帮助全球社区中最弱势的群体。

这就是为什么口罩制作指南已经被翻译成25种语言(阿拉伯语、波斯尼亚语、英语、波斯语、法语、德语、希腊语、古吉拉特语、希伯来语、印地语、意大利语、韩语、马拉地语、马其顿语、汉语、葡萄牙语、俄语、斯洛文尼亚语、西班牙语、斯瓦希里语、泰米尔语、土耳其语、乌克兰语、乌尔都语和越南语)。制作口罩需要的材料和工具非常简单,在很多地方都可以很容易地获取。我们的许多翻译人员也根据当地情况调整了制作指南的内容,以解决文化方面的问题或某些材料的短缺问题。

我们正在继续推进这一全球努力:我们的志愿者正在开发一个开源的图像工具包,供在难民营、贫困社区和各种危机地区工作的非政府组织能够在其宣传和提高认识工作中免费使用。

最重要的是,口罩的尺寸和设计都是个性化的。缝纫方法通俗易懂,以口罩佩戴者的手的大小为基础,既避免了不同度量系统之间差异的影响,也使每个口罩都具有个人特色。这些个人定制的口罩是多元主义的视觉表达。当今世界,身份偏执导致公共场合经常发生针对不同生活方式选择的排斥行为。在这一背景下,戴口罩在某些地方会被视为一种威胁。“联合口罩”倡议用幽默超越对他者的恐惧。

“‘联合口罩’倡议是我们作为全球公民的责任的延伸。为了促进这一倡议的发展,我将敦促和鼓励私营和国家机构与创新者、设计师和翻译人员保持合作,使‘联合口罩’能够触及每一个最需要它的角落。”

——穆斯塔菲(Shatavisha Mustafi)参与了制作指南的孟加拉语、印地语和坎那达语翻译工作;他是印度尼赫鲁大学博士候选人、麻省理工学院富布莱特-尼赫鲁奖学金博士访问学者。

你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沙迦阿拉伯文化奖评委会成员。你认为在这样的时期,教科文组织能够发挥什么作用?新冠疫情之后呢?

预计新冠疫情将对全球经济和相关的社会不平等产生严重影响。从这些影响中我们窥见了气候变化下的未来生活的样子:我们必须改变我们习以为常的生存和工作方式,作为一个统一的星球采取行动。地球只有一个。

通过可持续发展、构建和平和跨国对话消除贫困是教科文组织的一大核心使命,这一使命的重要性空前突出。我相信文化是建设更有韧性的社区的重要而有力的工具。考虑到流离失所者人数的迅速增加,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我们应对危机所依据的一些参数,这些参数主要侧重于满足难民的基本生存需求。我认为,必须开发增强文化韧性的工具,使受影响社区能够克服逆境和文化割裂、社会分裂以及移居安全地点的人口边缘化的危险。在这方面,联教科文组织可以凭借其已经建立的全球网络发挥重要作用。

“集体精神和连续性是危机时期反应性的社会防御机制。‘联合口罩’项目既承认保持空间上的距离的必要性,也通过创造性的社会凝聚彰显集体精神的价值,这种凝聚结合了责任、无国界的团结和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同时,它通过人体测量和手工艺礼赞个人主义——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手丈量自己口罩的尺寸,用自己的针脚留下自己身份的印记——从而促进多样性基础上的团结,以及个体对集体精神和连续性的认同。”

——哈季姆穆罕默多维奇(Amra Hadžimuhamedović)博士参与了制作指南的波斯尼亚翻译; 他是波斯尼亚国际论坛文化遗产中心主任,曾与教科文组织合作实施“通过恢复文化遗产实现和解”项目以及教科文组织-世界银行“文化在城市重建与恢复中的作用”(CURE)项目。

你希望这个倡议的影响能达到何种规模? 你的“梦想”是什么?

“联合口罩”倡议诞生于一次视角的转变:抛开恐惧,聚焦创造性的善举。看看人们在这一倡议之下制作的自制口罩,以及世界各地其他人发起的许多类似倡议——所有这些努力都在促进一个共同目标的实现:保护和团结我们的全球社区。

虽然口罩遮挡了我们的面部表情和个性,从而抹去了我们的人性,但是自制口罩用希望和幽默重新唤醒了这些被遮挡和抹去的东西。它们展示了如何将异化转变为赋能。对我来说,“联合面具”不仅仅是一个“自制”(DIY)解决方案,也是一个艺术项目。它提供了揭露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不平等的手段,并放大了那些被压制的声音。在当今被异化的世界中创造艺术,意味着激发后代的同情心,使他们不再对维持自己生活方式的社会成本漠不关心,而是更加开放地接受他人的声音。这不是一种权宜之计,而是人类大合唱中不可或缺的、不可削减的、变化多端的一部分。在当今被异化的世界中发起“联合口罩”这样的项目,意味着激发追求更美好未来的自信的理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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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萨米贾博士是一位艺术家和建筑历史学家,麻省理工学院未来遗产实验室主任,麻省理工学院艺术、文化和科技项目副教授。她从事艺术、设计和文化保护的跨学科工作。她致力于保护文化遗产、身份和受冲突与危机影响社区的记忆,并帮助它们恢复其社会结构和非物质文化。她的作品已在全世界出版,并在如伦敦皇家艺术学院、札格拉布、贝尔格莱德和卢布尔雅那的当代艺术博物馆、纽约雕塑中心和2020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等一流平台展出。她为奥地利阿尔特阿赫伊斯兰教公墓设计的祈祷场所获得了2013年阿卡汗建筑奖。她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沙迦阿拉伯文化奖评委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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